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8月10日 封锁1 开电车的人开电车。在大太阳底下,电车轨道像两条光莹莹的,水里钻出来的曲蟮,抽长了,又缩短了;抽长了,又缩短了,就这么样往前移——柔滑的,老长老长的曲蟮,没有完,没有完……开电车的人眼睛盯住了这两条蠕蠕的车轨,然而他不发疯。 如果不碰到封锁,电车的进行是永远不会断的。封锁了。 摇铃了。“叮玲玲玲玲玲,”每一个“玲”字是冷冷的一小点,一点一点连成了一条虚线,切断了时间与空间。 电车停了,马路上的人却开始奔跑,在街的左面的人们奔到街的右面,在右面的人们奔到左面。商店一律地沙啦啦拉上铁门。女太太们发狂一般扯动铁栅栏,叫道:“让我们进来一会儿!我这儿有孩子哪,有年纪大的人!”然而门还是关得紧腾腾的。铁门里的人和铁门外的人眼睁睁对看着,互相惧怕着。 电车里的人相当镇静。他们有座位可坐,虽然设备简陋一点,和多数乘客的家里的情形比较起来,还是略胜一筹。街上渐渐地也安静下来,并不是绝对的寂静,但是人声逐渐渺茫,像睡梦里所听到的芦花枕头里的赶咐。这庞大的城市在阳光里盹着了,重重地把头搁在人们的肩上,口涎顺着人们的衣服缓缓流下去,不能想象的巨大的重量压住了每一个人。 上海似乎从来没有这么静过——大白天里!一个乞丐趁着鸦雀无声的时候,提高了喉咙唱将起来:“阿有老爷太太先生小姐做做好事救救我可怜人哇?阿有老爷太太……”然而他不久就停了下来,被这不经见的沉寂吓噤住了。 还有一个较有勇气的山东乞丐,毅然打破了这静默。他的嗓子浑圆嘹亮:“可怜啊可怜!一个人啊没钱!”悠久的歌,从一个世纪唱到下一个世纪。音乐性的节奏传染上了开电车的。开电车的也是山东人。他长长地叹了一口气,抱着胳膊,向车门上一靠,跟着唱了起来:“可怜啊可怜!一个人啊没钱!” 电车里,一部分的乘客下去了。剩下的一群中,零零落落也有人说句把话。靠近门口的几个公事房里回来的人继续谈讲下去。一个人撒喇一声抖开了扇子,下了结论道:“总而言之,他别的毛病没有,就吃亏在不会做人。”另一个鼻子里哼了一声,冷笑道:“说他不会做人,他把上头敷衍得挺好的呢!” 一对长得颇像兄妹的中年夫妇把手吊在皮圈上,双双站在电车的正中,她突然叫道:“当心别把裤子弄脏了!”他吃了一惊,抬起他的手,手里拎着一包熏鱼。他小心翼翼使那油汪汪的纸口袋与他的西装裤子维持二寸远的距离。他太太兀自絮叨道:“现在干洗是什么价钱?做一条裤子是什么价钱?” 坐在角落里的吕宗桢,华茂银行的会计师,看见了那熏鱼,就联想到他夫人托他在银行附近一家面食摊子上买的菠菜包子。女人就是这样!弯弯扭扭最难找的小胡同里买来的包子必定是价廉物美的!她一点也不为他着想——一个齐齐整整穿着西装戴着玳瑁边眼镜提着公事皮包的人,抱着报纸里的热腾腾的包子满街跑,实在是不像话!然而无论如何,假使这封锁延长下去,耽误了他的晚饭,至少这包子可以派用场。他看了看手表,才四点半。该是心理作用罢?他已经觉得饿了。他轻轻揭开报纸的一角,向里面张了一张。一个个雪白的,喷出淡淡的麻油气味。一部分的报纸粘住了包子,他谨慎地把报纸撕了下来,包子上印了铅字,字都是反的,像镜子里映出来的,然而他有这耐心,低下头去逐个认了出来: “讣告……申请……华股动态……隆重登场候教……”都是得用的字眼儿,不知道为什么转载到包子上,就带点开玩笑性质。也许因为“吃”是太严重的一件事了,相形之下,其他的一切都成了笑话。吕宗桢看着也觉得不顺眼,可是他并没有笑,他是一个老实人。他从包子上的文章看到报上的文章,把半页旧报纸读完了,若是翻过来看,包子就得跌出来,只得罢了。他在这里看报,全车的人都学了样,有报的看报,没有报的看发票,看章程,看名片。任何印刷物都没有的人,就看街上的市招。他们不能不填满这可怕的空虚——不然,他们的脑子也许会活动起来。思想是痛苦的一件事。 只有吕宗桢对面坐着的一个老头子,手心里骨碌碌骨碌碌搓着两只油光水滑的核桃,有板有眼的小动作代替了思想。 他剃着光头,红黄皮色,满脸浮油,打着皱,整个的头像一个核桃。他的脑子就像核桃仁,甜的,滋润的,可是没有多大意思。 老头子右首坐着吴翠远,看上去像一个教会派的少奶奶,但是还没有结婚。她穿着一件白洋纱旗袍,滚一道窄窄的蓝边——深蓝与白,很有点讣闻的风味。她携着一把蓝白格子小遮阳伞。头发梳成千篇一律的式样,唯恐唤起公众的注意。 然而她实在没有过分触目的危险。她长得不难看,可是她那种美是一种模棱两可的,仿佛怕得罪了谁的美,脸上一切都是淡淡的,松弛的,没有轮廓。连她自己的母亲也形容不出她是长脸还是圆脸。 在家里她是一个好女儿,在学校里她是一个好学生。大学毕了业后,翠远就在母校服务,担任英文助教。她现在打算利用封锁的时间改改卷子。翻开了第一篇,是一个男生做的,大声疾呼抨击都市的罪恶,充满了正义感的愤怒,用不很合文法的,吃吃艾艾的句子,骂着“红嘴唇的卖淫妇…… 大世界……下等舞场与酒吧间”。翠远略略沉吟了一会,就找出红铅笔来批了一个“A”字。若在平时,批了也就批了,可是今天她有太多的考虑的时间,她不由地要质问自己,为什么她给了他这么好的分数:不问倒也罢了,一问,她竟涨红了脸。她突然明白了:因为这学生是胆敢这么毫无顾忌地对她说这些话的唯一的一个男子。 他拿她当做一个见多识广的人看待;他拿她当做一个男人,一个心腹。他看得起她。翠远在学校里老是觉得谁都看不起她——从校长起,教授、学生、校役……学生们尤其愤慨得厉害:“申大越来越糟了!一天不如一天!用中国人教英文,照说,已经是不应当,何况是没有出过洋的中国人!”翠远在学校里受气,在家里也受气。吴家是一个新式的,带着宗教背景的模范家庭。家里竭力鼓励女儿用功读书,一步一步往上爬,爬到了顶儿尖儿上——一个二十来岁的女孩子在大学里教书!打破了女子职业的新纪录。然而家长渐渐对她失掉了兴趣,宁愿她当初在书本上马虎一点,匀出点时间来找一个有钱的女婿。 她是一个好女儿,好学生。她家里都是好人,天天洗澡,看报,听无线电向来不听申曲滑稽京戏什么的,而专听贝多芬瓦格涅的交响乐,听不懂也要听。世界上的好人比真人多……翠远不快乐。 生命像圣经,从希伯莱文译成希腊文,从希腊文译成拉丁文,从拉丁文译成英文,从英文译成国语。翠远读它的时候,国语又在她脑子里译成了上海话。那未免有点隔膜。 翠远搁下了那本卷子,双手捧着脸。太阳滚热地晒在她背脊上。 隔壁坐着个奶妈,怀里躺着小孩,孩子的脚底心紧紧抵在翠远的腿上。小小的老虎头红鞋包着柔软而坚硬的脚…… 这至少是真的。 电车里,一位医科学生拿出一本图画簿,孜孜修改一张人体骨骼的简图。其他的乘客以为他在那里速写他对面盹着的那个人。大家闲着没事干,一个一个聚拢来,三三两两,撑着腰,背着手,围绕着他,看他写生。拎着熏鱼的丈夫向他妻子低声道:“我就看不惯现在兴的这些立体派,印象派!”他妻子附耳道:“你的裤子!” 那医科学生细细填写每一根骨头,神经,筋络的名字。有一个公事房里回来的人将折扇半掩着脸,悄悄向他的同事解释道:“中国画的影响。现在的西洋画也时兴题字了,倒真是‘东风西渐’!” 吕宗桢没凑热闹,孤零零地坐在原处。他决定他是饿了。 大家都走开了,他正好从容地吃他的菠菜包子,偏偏他一抬头,瞥见了三等车厢里有他一个亲戚,是他太太的姨表妹的儿子。他恨透了这董培芝。培芝是一个胸怀大志的清寒子弟,一心只想娶个略具资产的小姐。吕宗桢的大女儿今年方才十三岁,已经被培芝睃在眼里,心里打着如意算盘,脚步儿越发走得勤了。吕宗桢一眼望见了这年青人,暗暗叫声不好,只怕培芝看见了他,要利用这绝好的机会向他进攻。若是在封锁期间和这董培芝困在一间屋子里,这情形一定是不堪设想! 他匆匆收拾起公事皮包和包子,一阵风奔到对面一排座位上,坐了下来。现在他恰巧被隔壁的吴翠远挡住了,他表侄绝对不能够看见他。翠远回过头来,微微瞪了他一眼。糟了!这女人准是以为他无缘无故换了一个座位,不怀好意。他认得出那被调戏的女人的脸谱——脸板得纹丝不动,眼睛里没有笑意,嘴角也没有笑意,连鼻洼里都没有笑意,然而不知道什么地方有一点颤巍巍的微笑,随时可以散布开来。觉得自己太可爱了的人,是熬不住要笑的。 该死,董培芝毕竟看见了他,向头等车厢走过来了,满卑地,老远地就躬着腰,红喷喷的长长的面颊,含有僧尼气息的灰布长衫——一个吃苦耐劳,守身如玉的青年,最合理想的乘龙快婿。宗桢迅疾地决定将计就计,顺水推舟,伸出一只手臂来搁在翠远背后的窗台上,不声不响宣布了他的调情的计划。他知道他这么一来,并不能吓退了董培芝,因为培芝眼中的他素来是一个无恶不作的老年人。由培芝看来,过了三十岁的人都是老年人,老年人都是一肚子的坏。培芝今天亲眼看见他这样下流,少不得一五一十要去报告给他太太听——气气他太太也好!谁叫她给他弄上这么一个表侄!气,活该气! 他不怎么喜欢身边这女人。她的手臂,白倒是白的,像挤出来的牙膏。她的整个的人像挤出来的牙膏,没有款式。 他向她低声笑道:“这封锁,几时完哪?真讨厌!”翠远吃了一惊,掉过头来,看见了他搁在她身后的那只胳膊,整个身子就僵了一僵,宗桢无论如何不能容许他自己抽回那只胳膊。他的表侄正在那里双眼灼灼望着他,脸上带着点会心的微笑。如果他夹忙里跟他表侄对一对眼光,也许那小子会怯怯地低下头去——处女风韵的窘态;也许那小子会向他挤一挤眼睛——谁知道? 他咬一咬牙,重新向翠远进攻。他道:“您也觉着闷罢? 我们说两句话,总没有什么要紧!我们——我们谈谈!”他不由自主的,声音里带着哀恳的调子。翠远重新吃了一惊,又掉回头来看了他一眼。他现在记得了,他瞧见她上车的——非常戏剧化的一刹那,但是那戏剧效果是碰巧得到的,并不能归功于她。他低声道:“你知道么?我看见你上车,前头的玻璃上贴的广告,撕破了一块,从这破的地方我看见你的侧面,就只一点下巴。”是乃络维奶粉的广告,画着一个胖孩子,孩子的耳朵底下突然出现了这女人的下巴,仔细想起来是有点吓人的。“后来你低下头去从皮包里拿钱,我才看见你的眼睛,眉毛,头发。”拆开来一部分一部分地看,她未尝没有她的一种风韵。 封锁2翠远笑了。看不出这人倒也会花言巧语——以为他是个靠得住的生意人模样!她又看了他一眼。太阳光红红地晒穿他鼻尖下的软骨。他搁在报纸包上的那只手,从袖口里出来,黄色的,敏感的——一个真的人!不很诚实,也不很聪明,但是一个真的人!她突然觉得炽热,快乐。她背过脸去,细声道:“这种话,少说些罢!” 7月26日 IL DIVO
发行时间:2004年11月01日 专辑歌手:Il Divo 地区:美国,法国,西班牙,其他 语言:英语,意大利语,西班牙语
Il Divo是由四位杰出的大男孩组成,他们个个相貌英俊,都经过正规的声乐训练,他们将流行歌曲、老歌和新歌的演唱提高到了一个新的水平,弥合了流行音乐和正统音乐之间长期存在的裂痕。这个乐队的成员是用了两年时间从世界各地搜寻而找到的,他们一个是美国人,一个是法国人,一个是西班牙人,还有一个是瑞士人。2004年上半年,他们在伦敦进行排练和录音,于11月1日发行了以自己乐队名字命名的首张专辑。专辑一经推出即大获成功,24小时内就卖出了三万张,第一周便登上全英专辑排行榜冠军王座,一时洛阳纸贵,各音像商店存贷告謦,纷纷紧急追加订单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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最后的课程
——《相约星期二》中文版序
余秋雨 一 我们人类的很多行为方式是不可思议的,有时偶然想起,总会暗暗吃惊。 譬如,其中一件怪事,就是人人都在苦恼人生,但谁也不愿意多谈人生。稍稍多谈 几句的,一是高中毕业生,动笔会写“生活的风帆啊”之类的句子;二是街头老大娘, 开口会发“人这一辈子啊”之类的感叹。兼有人生阅历和思考水平的人,一般就不谈人 生了,这是为什么呢? 因为这个问题太浅?显然不是。 因为这个问题太深?有这个因素,但人们历来都有探求艰深的好奇,就连大得无法 想象的宏观世界和小得无法想象的微观世界都成了热闹的研究对象,怎么对人生问题的 探求却寥落至此? 我觉得,大多数智者躲避这个问题,是因为领悟到自己缺少谈论的资格。再大的专 家也不能说自己是人生领域的专家,一时的感悟又怎能保证适合今后、适合别人?一个 人在事业上的成功远不是人生上的成功,一个领导者可以在诸多方面训斥下属却必须除 开人生。 ——越有教养越明白这些道理,因此就越少谈论。 但是,谁都想听听。 身在人生而蒙昧于人生,蒙昧得无从谈论,无从倾听,这实在是一种巨大的恐怖。 能不能试着谈起来呢?有人这样做过,但结果总是让人遗憾。大多是一些浅陋而造作的 小故事,不知真有其事还是故意编造的,然后发几句评述,吐一点感慨,好像一谈人生, 作者和读者都必须一起返回到极幼稚的年岁;也有一些著名学者参与谈论,像欧洲的那 位培根,但不知怎么一谈人生就丢开了推理分析过程,只剩下了一堆武断的感想和结论, 读起来倒也顺畅,一到实际生活中却难于印证,联想到作者本人不甚美好的人品和经历, 这些谈论的价值自然就不会很高。 我曾设想过,什么样的人谈人生才合适。想来想去,应该是老人,不必非常成功, 却一生大节无亏,受人尊敬,而且很抱歉,更希望是来日无多的老人,已经产生了强烈 的告别意识,因而又会对人生增添一种更超然的鸟瞰方位。但是,找啊找,等啊等,发 现相继谢世的老人们很少留下这方面的言论,他们的最后岁月往往过得很具体,全部沉 溺在医疗的程序。后事的嘱托,遗产的分割等等实际事务上,在病房杂乱的脚步声中, 老人浑浊的双眼是否突然一亮,想讲一些超越实际事务的话语?一定有过的,但身边的 子女和护理人员完全不会在意,只劝老人省一点精神,好好休息。老人的衰弱给了他们 一种假象,以为一切肢体的衰弱必然伴随着思维的衰弱。其实,老人在与死亡近距离对 峙的时候很可能会有超常的思维进发,这种迸发集中了他一生的热量又提纯为青蓝色的 烟霞,飘忽如缕,断断续续,却极其珍贵,人们只在挽救着他衰弱的肢体而不知道还有 更重要的挽救。多少父母临终前对子女的最大抱怨,也许正是在一片哭声,喊声中没有 留出一点安静让他们把那些并不具体的人生话语说完。 也有少数临终老人,因身份重要而会面对一群宁静而恭敬的聆听者和记录者。他们 的遗言留于世间,大家都能读到,但多数属于对自己功过的总结和感叹,对未竟事业的 设想和安排,也有人生意蕴,却不以人生为焦点。死亡对他们来说,只是一项事业的中 断;生命乐章在尾声处的撼人魅力,并没有以生命本身来演奏。 凡此种种,都是遗憾。 于是,冥冥中,大家都在期待着另一个老人。他不太重要,不必在临终之时承担大 多的外界使命;他应该很智慧,有能力在生命的绝壁上居高临下地来俯视众生;他应该 很了解世俗社会,可以使自己的最终评判产生广泛的针对性;他,我硬着心肠说,临终 前最好不要有太多子女围绕,使他有可能系统有序他说完自己想说的话,就像一个教师 在课堂里一样——那么对了,这位老人最好是教师,即便在弥留之际也保留着表述能力, 听讲者,最好是他过去的学生…… 这种期待,来自多重逻辑推衍,但他果然出现了,出现于遥远的美国,出现后又立 即消失。一切与我们的期待契合。 他叫莫里·施瓦茨,社会学教授,职业和专业与我们的期待简直天衣无缝。他已年 迈,患了绝症,受一家电视台的“夜线”节目采访,被他十六年前的一位学生,当今的 作家、记者米奇·阿尔博姆偶尔看到,学生匆匆赶来看望即将离世的老师,而老师则宣 布要给这位学生上最后一门课,每星期一次,时间是星期二。这样的课程没有一位学生 会拒绝,于是,每星期二,这位学生坐飞机飞行七百英里,赶到病床前去上课。 这门课讲授了十四个星期,最后一堂则是葬礼。老师谢世后,这位学生把听课笔记 整理了一下交付出版,题目就叫《相约星期二》,这本书引起了全美国的轰动,连续四 十四周名列美国图书畅销排行榜。 看来,像我一样期待着的人实在不少,而且不分国籍。 二 翻阅这份听课笔记时我还留有一点担心,生怕这位叫莫里的老人在最后的课程中出 现一种装扮。病危老人的任何装扮,不管是稍稍夸张了危急还是稍稍夸张了乐观,都是 可以理解的,但又最容易让人不安。 莫里老人没有掩饰自己的衰弱和病况。学生米奇去听课时,需要先与理疗师一起拍 打他的背部,而且要拍得很重,目的是要拍打出肺部的毒物,以免肺部因毒物而硬化, 不能呼吸。请想一想,学生用拳头一下一下重重地叩击病危老师裸露的背,这种用拳头 砸出最后课程的情景是触目惊心的,没想到被砸的老师喘着气说:“我……早就知道…… 你想……打我……!” 学生接过老师的幽默,说:“谁叫你在大学二年级时给了我一个B!再来一下重 的!” ——读到这样的记述,我就放心了。莫里老人的心态太健康了,最后的课程正是这 种健康心态的产物。 他几乎是逼视着自己的肌体如何一部分一部分衰亡的,今天到哪儿,明天到哪儿, 步步为营,逐段摧毁,这比快速死亡要残酷得多,简直能把人逼疯。然而莫里老人是怎 样面对的呢? 他说,我的时间已经到头了,自然界对我的吸引力就像我第一次看见它时那样强烈。 他觉得也终于有了一次充分感受身体的机会,而以前却一直没有这么做。 对于别人的照顾,开始他觉得不便,特别是那种作为一位绅士最不愿意接受的暴露 和照顾,但很快又释然了,说: 我感觉到了依赖别人的乐趣。现在当他们替我翻身、在我背上涂擦防止长疮的乳霜 时,我感到是一种享受。当他们替我擦脸或按摩腿部时,我同样觉得很受用。我会闭上 眼睛陶醉在其中。一切都显得习以为常了。 这就像回到了婴儿期。有人给你洗澡,有人抱你,有人替你擦洗。我们都有过当孩 子的经历,它留在了你的大脑深处。对我而言,这只是在重新回忆起儿时的那份乐趣罢 了。 这种心态足以化解一切人生悲剧,然而作为教师,他又必须把这种化解上升为课程。 他对学生说,有一个重要的哲理需要记住:拒绝衰老和病痛,一个人就不会幸福。因为 衰老和病痛总会来,你为此担惊受怕,却又拒绝不了它,那还会有幸福吗?他由此得此 结论: 你应该发现你现在生活中的一切美好,真实的东西。回首过去会使你产生竞争的意 识,而年龄是无法竞争的。……当我应该是个孩子时,我乐子做个孩子;当我应该是个 聪明的老头时,我也乐于做个聪明的老头。我乐于接受自己赋予我的一切权力。我属于 任何一个年龄,直到现在的我。你能理解吗?我不会羡慕你的人生阶段——因为我也有 过这个人生阶段。 这真是一门深刻的大课了。环顾我们四周,有的青年人或漠视青春,或炫耀强壮; 有的中年人或揽镜自悲,或扮演老成;有的老年人或忌讳年龄,或倚老卖老……实在都 有点可怜,都应该来听听莫里老人的最后课程。 特别令我感动的是,莫里老人虽然参透了这一切,但在生命的最后几天还在恭恭敬 敬地体验,在体验中学习,在体验中备课。体验什么呢?体验死亡的来临。他知道这是 人生课程中躲避不开的重要一环,但在以前却无法预先备课。就在临终前的几天,他告 诉学生,做了一个梦,在过一座桥,去到一个陌生的地方。“我感觉到我已经能够去了, 你能理解吗?” 当然能理解,学生安慰性地点头,但老人知道学生一定理解不深,因为还缺少体验, 于是接下来的话又是醍醐灌顶:如果早知道面对死亡可以这样平静,我们就能应付人生 最困难的事情了。 什么是人生最困难的事情?学生问。 ——与生活讲和。 一个平静而有震撼力的结论。 在死亡面前真正懂得了与生活讲和,这简直是一个充满哲理的审美现场。莫里老人 说,死亡是一种自然,人平常总觉得自己高于自然,其实只是自然的一部分罢了。那么, 就在自然的怀抱里讲和吧。 讲和不是向平庸倒退,而是一种至高的境界,莫里的境界时时让人家喜悦。那天莫 里设想着几天后死亡火化时的情景,突然一句玩笑把大家逗乐了:“千万别把我烧过了 头。” 然后他设想自己的墓地。他希望学生有空时能去去墓地,还有什么问题尽管问。 学生说,我会去,但到时候听不见你的说话了。 莫里笑了,说:到时候,你说,我听。 山坡上,池塘边,一个美丽的墓地。课程在继续,老师闭眼静躺,学生来了,老师 早就嘱咐过:你说,我听。说说你遇到的一切麻烦问题,我已作过提示,答案由你自己 去寻找,这是课外作业。 境界,让死亡也充满韵味。 死亡,让人生归于纯净。 三 描画至此,我想人们已可想象这门最后课程的主要内容。 莫里老人在乐滋滋地体验死亡的时候,更觉得有许多重要的问题需要告诉学生和社 会。 他不希望把最后发现的“重大问题”留给只听不说的静宁墓地。这个重大问题,简 单说来就是对人类文化的告别性反思。 莫里老人认为,人类的文化教育造成了一种错误的惯性,一代一代地误导下去,应 该引起人们注意。 什么误导呢? 我们的文化不鼓励人们思考真正的大问题,而是吸引人们关注一大堆实利琐事。上 学,考试、就业,升迁、赚钱、结婚、贷款、抵押、买车、买房、装修……层层叠叠, 一切都是为了活下去,而且,总是企图按照世俗的标准活得像样一些,大家似乎已经很 不习惯在这样的思维惯性中后退一步,审视一下自己,问:难道这就是我一生所需要的 一切? 由于文化不鼓励这种后退一步的发问,因此每个人真实的需要被掩盖了,“需要” 变成了“想要”,而“想要”的则来自于左顾右盼后与别人的盲目比赛。明明保证营养 就够,但所谓饮食文化把这种实际需要推到了山珍海味。极端豪华的地步;明明只求舒 适安居,但装演文化把这种需要异化为官殿般的奢侈追求……大家都像马拉松比赛一样 跑得气喘吁吁,劳累和压力远远超过了需要,也超过了享受本身。莫里老人认为,这是 文化和教育灌输的结果。他说: 拥有越多越好。钱越多越好。财富越多越好。商业行为也是越多越好。越多越好。 越多越好。我们反复地对别人这么说——别人又反复地对我们这么说——一遍又一遍, 直到人人都认为这是真理。大多数人会受它迷惑而失去自己的判断能力。 莫里老人认为这是美国教育文化的主要弊病。我想在这一点上我们中国人没有理由 沾沾自喜,觉得弊病比他们轻。在过去经济不景气的时代,人们想拥有物质而不可能, 在权位和虚名的追逐上也是越多越好,毫不餍足,其后果比物质追求更坏,这是大家都 看到了的;等到经济生活逐步展开,原先的追求并不减退,又快速补上物质的追求,真 可以说是变本加厉,这也是大家都看到了的。 莫里老人想呼吁人们阻断这种全球性的文化灌输,从误导的惯性里走出来。 他认为躲避这种文化灌输不是办法,实际上也躲不开。躲不开还在躲,那就是虚伪。 唯一的办法是不要相信原有文化,为建立自己的文化而努力。 莫里老人很温和,不想成为破旧立新的闯将。他说,在文化的一般性生活准则上, 我们仍然可以遵循,例如人类早已建立的交通规则、文明约定,没必要去突破;但对于 真正的大问题,例如疏离盲目的物质追逐、确立对社会的责任和对他人的关爱等等,必 须自己拿主意,自己作判断,不允许任何能言善辩的旁人和从者如云的诱惑,来代替自 己的选择,简言之,不要落入“他人的闹剧”。 临终前几天,他思考了一个人的最低需要和最高需要,发现两者首尾相衔,他与学 生讨论,如果他还有一个完全健康的一天,他会做什么。他想来想去,最满意的安排是 这样的:早晨起床,进行晨练,吃一顿可口的,有甜面包卷和茶的早餐。然后去游泳, 请朋友们共进午餐,我一次只请一两个,于是我们可以谈他们的家庭,谈他们的问题, 谈彼此的友情。 然后我会去公园散步,看看自然的色彩,看看美丽小鸟,尽情地享受久违的大自然。 晚上,我们一起去饭店享用上好的意大利面食,也可能是鸭子——我喜欢吃鸭子— —剩下的时间就用来跳舞。我会跟所有的人跳,直到跳得精疲力竭。然后回家,美美地 睡上一个好觉。 学生听了很惊讶,连忙问:“就这些?”老人回答:“就这些。”不可能再有的一 天,梦幻中的二十四小时,居然不是与意大利总统共进午餐,或去海边享受奇异和奢侈! 但再一想,学生明白了:这里有一切问题的答案。 如果就个人真正需要而言,一切确实不会大多,甜面包卷和茶,最多是喜欢吃鸭子, 如此而已。意大利总统的午餐,奇异和奢侈,全是个人实际需要之外的事。于是,在无 情地破除一系列自我异化的物态追求之后,自私因无聊而受到嘲弄;真正的自我在剥除 虚妄后变得既本真又空灵,自我与他人的关系,与社会的关系放到了人生追寻的中心。 在莫里看来,只要明白了什么是真实的需要,就会走向关爱和奉献,他在最后的课程中 一遍遍重申: 人生最重要的是学会如何施爱于人,并去接受爱。 爱是唯一的理性行为。 相爱,或者死亡。 没有了爱,我们便成了折断翅膀的小鸟。 莫里老人对爱的呼唤,总是强调社会的针对性: 在这个社会,人与人之间产生一种爱的关系是十分重要的,因为我们文化中的很大 一部分并没有给予你这种东西。 要有同情心,要有责任感。只要我们学会了这两点,这个世界就会美好得多。 给予他们你应该给予的东西。 把自己奉献给爱,把自己奉献给社区,把自己奉献给能给予你目标和意义的创造。 我忍不住摘录了莫里老人的这么多话,我想人们如果联想到这些话字字句句出自一 个靠着重力敲打才能呼吸的老人的口,一定也会同样珍惜。他的这些话是说给学生米奇 听的,米奇低头在本子上记录,目的是为了不让老人看到自己的眼睛。米奇的眼神一定 有点慌乱,因为他毕业后狠命追求的东西正是老人宣布要摈弃的,而老人在努力呼吁的 东西,自己却一直漠然。老人发现了学生的神情,因此讲课变成了劝告: 米奇,如果你想对社会的上层炫耀自己,那就打消这个念头,他们照样看不起你, 如果你想对社会底层炫耀自己,也请打消这个念头,他们只会忌妒你。身份和地位往往 使你无所适从,唯有一颗坦诚的心方能使你悠悠然地面对整个社会。 说到这里,他停顿了,看了学生一眼,问:“我就要死了,是吗?”学生点头,他 又问:“那我为什么还要去关心别人呢?难道我自己没在受罪?” 这是一个最尖锐的问题。莫里老人自己回答道: 我当然在受罪。但给予他人,能使我感到自己还活着。汽车和房子不能给你这种感 觉,镜子里照出的模样也不能给你这种感觉,只有当我奉献出了时间,当我使那些悲伤 的人重又露出笑颜,我才感到我仍像以前一样健康。 这样,他就道出了生命的本质意义,在我看来,这就是莫里老人最后课程的主旨。 因此,学生懂了:老人的健康心态不仅仅是心理调节的结果,他有一种更大的胸怀。 床边的人在为他的病痛难过,他却因此想到了世界上比自己更痛苦的人,结果全部自身 煎熬都转化成了关爱;学生不止一次发现,原来为了分散他的病痛而让他看新闻,而他 却突然扭过头去,为新闻中半个地球之外的人在悄悄流泪。 四 老人的这种胸怀,是宣讲性的,又是建设性的,直到生命的最后时刻还在建设。因 此,请原谅他把最后的课程延宕到如此危急的时分,他的有些感受,是刚刚才获得的。 譬如他此刻又流泪了,是为自己没有原谅一位老友而后悔。老友曾让自己伤心,但现在 他死了,死前曾多次要求和解,均遭自己拒绝。现在莫里一回想,无声地哭泣起来,泪 水流过面颊,淌到了嘴唇,但他立即又意识到,应该原谅别人,也应该原谅自己,至少 在今天,不能让自己在后悔中不可自拔。人生,应该沉得进去,拔得出来。 这是一种身心的自我洗涤,洗去一切原先自认为合理却不符合关爱他人,奉献社会 的大原则的各种污浊,哪怕这种污浊隐藏在最后一道人生缝隙里。他把:己当作了课堂 上的标本,边洗涤、边解剖、边讲解,最后的感受就是最后一课,作为教师,他明白放 弃最后一课意味着什么。 由此想到天下一切教师,他们在专业教育上的最后一课都有案可查,而在人生课程 上,最后一课一定也会推延到弥留之际,可惜那时他找不到学生了,缥缈的教室空无一 人,最重要的话语还没有吐出,就听到了下课铃声。 毕竟莫里厉害,他不相信一个教师张罗不出一个课堂,哪怕已到了奄奄一息的时分。 果然他张罗起来了,允许电视镜头拍下自己的衰容,然后终于招来学生,最后,他知道, 这门课程的听讲者将会遍布各地。既能在任何时候准备讲课内容,又能在任何情况下设 计讲课环境,这才是真正合格的教师,瘦小的莫里当之无愧。 一天,他对米奇说,他已经拟定自己墓碑的碑文。碑文是:“一个终身的教师。” 十分收敛,又毫不谦虚。他以最后的课程,表明了这一头衔的重量。 现在,他己在这个碑文下休息,却把课堂留下了。课堂越变越大,眼看已经延伸到 我们中国来了。我写这篇文章,是站在课堂门口,先向中国的听课者们招呼几声。课, 每人自己慢慢去听。 正要搁笔,脑海中怎么也挥不去远方老人的身影。他在调皮地眨眼,说“我早就知 道你想打我”,说“千万别把我烧过了头”……那么,我们真的不要在另一个意义上把 他“烧过了头”,即便大家都接受了他的课程。是的,他只是一位普通的教师,讲了一 辈子课,最后一课有关人生。 一九九八年十月,成都府南河畔 5月24日 重读诗经 卫风 氓氓 匪来贸丝,来即我谋。 送子涉淇,至于顿丘。 匪我愆期,子无良媒。 将子无怒,秋以为期。 不见复关,泣涕涟涟。 既见复关,载笑载言。 尔卜尔筮,体无咎言。 以尔车来,以我贿迁。 于嗟鸠兮!无食桑葚。 于嗟女兮!无与士耽。 士之耽兮,犹可说也。 女之耽兮,不可说也。 自我徂尔,三岁食贫。 淇水汤汤,渐车帷裳。 女也不爽,士贰其行。 士也罔极,二三其德。 夙兴夜寐,靡有朝矣 。 言既遂矣,至于暴矣。 兄弟不知,咥其笑矣。 静言思之,躬自悼矣。 淇则有岸,隰则有泮。 总角之宴,言笑晏晏。 信誓旦旦,不思其反。 反是不思,亦已焉哉! 5月19日 呵呵(转载)魔王和公主在一城堡里。
魔王:你喊破嗓子,没有人回来救你的。
公主:破嗓子,破嗓子。
没有人:公主莫怕,我来救你了。
魔王:说曹操曹操到。
曹操:谁在说我。
谁:我没说。
魔王:靠,见鬼了。
鬼:糟了,被发现了。
糟了:赶快跑啊。
众人飞奔而逃,而后魔王神经衰弱而亡。 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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